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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庙

    时间:2015-11-09 14:33 来源:姚学礼 姚学礼 责任编辑:邢叶 【选择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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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蒿子店在什么地方,城里人很少知道。

  是在一座秃山荒岭接一座秃山荒岭的深处,秃山荒岭的连接是无秩序的,互相交错和延伸的沟壑是混沌的大土块。五八年大炼钢铁,为使学校的钢铁元帅“升帐”,学校建起土高炉,我是被老师领着进深山背铁矿石,将书掏光的书包里装上石块,一步步走到荒山深处,山深到我走得困乏得快要晕倒时还不算深,我们停住从地上捡上石块返身返回,书包系带被沉重的石头拉断了,就双手抱着没带的书包回城市,这一往一返整走了十二个小时,回平凉城里,我真的劳累得晕倒了。

  当时,我们叫的荒山是不长粮食未成为耕地的山都认为是“荒着”。种上粮田就不荒了。这荒山沿路的野草长得和白杨林一样,草长可达十丈如大树般的蒿草与树交织一起,为了进山寻铁矿石,砍树砍草实在费人工,就叫人放火烧山,最终烧出一条空道,人们使沿空道前行。大炼钢铁持续三年,一九六O年传说“苏修要打过来了”,得把粮准备好,在“以粮为纲”号召下,上级下达任务,要扩大耕地面积,凡能种粮的土地都种粮,凡是荒山荒林都开垦成丰产田。但平凉这连绵不断的山峦,山太多了,草木太多了,开始,政府组织万人进山伐木,可山中开进几万人不见人影了,树大林深,草长沟大,一年下来,只将一座山的树林砍光。鉴于这“少慢”上级以“放卫星坐火箭”的速度号召人们限时将一座座山变成梯田。于是组织万人放火烧荒队,并动员各公社各大队各小队社员“人人参战”,个个吃住在山上,每人一把火,逢山就烧,见林就点火,看见草就叫冒烟,在“比学赶帮”的热潮中,有烧山模范可一天点火烧光的山有十里方圆。一人十里,百人千人呢,就可快速烧光山林,这比人工伐木快多了,伐大树又无处放,只有烧作黑灰,就地作沃土肥田,这在当时是科学观,大家都认定这是富国强国的大跃进的正确路线。

  可是这荒林太多了,仅仅不停人工地点火烧山,每天几万人不停这里点点,那里放放,从冬到夏到秋又到春,烧了三年多,还借着冬季的西北风,将一座连一座的茂林密草的山变成了一个个黑不溜湫的黑山。山黑了上级欣喜,说这是看到了希望,山上沃田的肥料有了,就叫推土机,耕牛漫山遍野翻耕土地,这又经过三、四年,一座座黑山变成黄色山,犁将烧成的黑灰翻起来埋入从地下翻上的黄土下,黄土盖住黑灰,一垅垅高低不平的斜坡乱地块上撒上小麦种子,居然第一年就从黑灰中长出绿浪麦田,亩产虽有一百来斤。但由于这样的山田太多了,谁也没量过,只是用队长的眼光估计一下坡坡洼洼,这样,粮食丰收了,几千几万斤公粮送上粮库,平凉成了产粮样板,被报刊宣传,还登上《甘肃日报》的头条。

  如今,这典型过了四、五十年,满山的树木没有了,但只要汽车沿公路一路行驶,秃山皆是耕过的旱田,凡人能耕种的地方都是田地,这功劳归于当年放火烧林。当然,现在号召退耕还林又是另一回事了。今天的山地放弃不耕种了,但山太干旱,树长不起来,秃山还是一座连一座不知几时才能绿起来。

  五八年放火烧山林时,拱绿拥翠的土森林里流出的水使泾河宽达二十多里,可大火着起山溪的水也烧干了,树成了黑灰,溪水不见了。风吹黑灰漫天飞,那几年就像这几年的沙尘暴,黑灰暴常常罩住平凉小城。一次,市民在中午忽然见西边天空黑云密布,云块愈来愈大,一时遮住太阳,地上一片黑暗。许多人以为是南山的跑山雨来了,急急往家里赶,生怕被暴雨淋着。可当人们被罩在一片黑暗中时,天总是不下雨,奇怪,人们抬头望天,呀,是一片带火的黑树叶碎片儿,铺天盖地,黑灰纷纷扬扬,如乌鸦羽毛落下来,一时人们头上、身上、伞顶、屋顶瓦上、路上皆落了一层黑屑碎片。我摸摸鼻子,黑灰塞得我喘气,街上穿白衫白裙的姑娘皆成了煤炭工人的模样,个个像从煤窑刚钻出来,一律黑人黑衣。人们脸黑了,身黑了,竟然也衣兜也黑了。举着伞走路,伞上落的黑灰举着竟沉甸甸的。这样的黑灰天气一连十多天不散,等到真正的黑云带来雨水,下落这漫天飞舞的烟屑灰尘是经过了一个冬天。冬天白雪压住漫山黑灰,大家仿佛从黑社会来到白社会一样新鲜。

  在白茫茫一片冰雪天地时,人们还擦着桌上一层黑灰,洗着渗透衣缝里的黑灰。呛人的烟火味在第二年夏季几场暴雨中才消减下去。

  我下乡插队到这些山中的一座深山叫狗王山,住在贫农苟大爷家,苟大爷的儿子当民兵连长,是村里威信最好的人家。苟大爷握着我的手说:“你细皮嫩肉的到这里来,能务庄农么?”苟二奶说:“城里娃锻炼来了,你别嫌弃就得了。”苟二奶坦白地说:“你下来迟了,早几年,这里粮多,好款待来人,这时节闹饥荒,你要受苦了。”

  “我就是受苦来了”我说:“老师和领导说,不经世面成不了材,我要到大风大浪中成长红色接班人呢。”

  苟二奶笑了:“你到穷洼洼来,这里有大风呢,有春日黄风吹,夏天黑风吹,冬天白风吹,要浪却没有,沟沟洼洼都干了,吃水要到深沟用驴驮,就一趟水得走十里路。”

  我听了,好奇,心想十里二十里怕啥,我就是越是艰险越向前,刀山火海来下来了。二奶说:“上边叫你来,我们也不敢不收人,你一天就呆在家里别活动,活动多了,吃得多,我们粮食可不够吃,要节省着。”

  听了这话,我心里起疙瘩,人家不欢迎我。但我不怕为难,在城里,我们革命派就是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的。我听不进去她的话,也没估计到这狗王村早已陷入饥饿状态中。

  第一顿,苟二奶给我端出煮洋芋让我吃,我走饥了,连吃几个,感到香甜可口,十分舒服。

  第二顿,洋芋和野菜汤,我也喝得津津有味。

  这两顿招待饭之后,第三顿、第四顿饭就是喝麸子汤和吃野菜团。饭中是没有一滴油,也没有炒菜,白面馍之类。三天下来,我人变瘦了,力气不济了,这时,苟大爷叫我跟着他一块寻野菜去。

  将要出门,苟大爷从屋里寻出一杆土枪背在身上,又取一个褡裢挎在肩头,回头对我说:“你也将这个小褡裢挎在肩头,再寻一个打狗棍拿着。哦,我来寻。”说着,他从大门后将顶的木棍提起来递给我。

  我纳闷,寻野吃拿棍干什么?跟在苟大爷身后,我走着,山路弯弯,黄土不时被旱风卷起一股抽动的黄土尘像一股股黄烟,袅袅飘动又一缕一片卷来冲去,全然没有一点轻柔的感觉。我提着木棍,望着前面大步走的苟大爷,心想,他是想用土枪打猎,这猎物很大,也得我用棍去降服。但打猎为什么没狗呢,嗯,我才想起来,我进这狗王村,竟然没见一只狗。狗王村无狗,这不是奇怪了。西北这地方,地名村名都很好听,如什么水泉村、五泉村、龙王村、或水沟、柳湖、暖泉、鹿坪、茂林、虎岭、野猪山、黄花山等等,说什么,就没什么,叫什么,什么就没有,叫水什么,这里是没水的,也没什么鹿、虎、猪、黄花等等,说狗也就没狗吧。如此来推想,我想通了,狗王村没狗也是合适这一些取名做法。我曾为此与当地人争论。既然这里没什么湖、暖泉、没有什么树、鹿、虎,就名不符实,这样叫名就失真了吗?当地人讲,这是老地名,过去是大森林时,这里水河纵横,叫水村是水多,叫虎村是有虎的。那么狗王村呢,我想狗这东西到处都有,城市妇人们视狗为宠物,整天领着狗上街,像情人一样不离开。这狗王村肯是有狗了,大概狗太多,叫我防狗的。

  至于我背的褡裢,是这里百姓走山路挎在肩头的一种旅行包,这是用线绳织起的一条中间分开两个口的口袋,袋子往左肩头一搭,前面吊在胸前的半截口袋可装馍饼之类食物,身后半截口袋可装别的东西,两边重量差不多,平衡着步行的人,是人运输着自己的东西,这口袋现在空着。

  走了一弯又一弯,转过一坡又一坡,弯是干旱没水的弯沟,坡是干旱无草的光土,空气干燥,黄尘扑鼻呛人,那里有野菜?更不见一只狗,这棍人走乏了,当拐棍用还可解解乏,我把提着的棍转一下竖起来,柱着前行。

  走了好远的路,身上汗津津,手上棍儿沉沉的,提着棍儿感到多余了,路上没狗,这棍真的是多余的。

  我说:“苟大爷,这里怎么不见长草长野菜的地方?”

  苟大爷说:“这又不是十年前,十年前这里是大林子,满山都是花花草草,现在是干山,种的庄稼一收,田地裸露着,地楞一溜草被羊吃不够,还有人的吗?往进走,到羊没吃的地方去。”

  走哇走,一座山绕过一座山,山山皆黄土,干土层是从断裂的山头到几百丈深的沟底,沟底也是干土层,真是寸草不生的净土。

  越走双腿越困乏,木棍也越重,我想扔掉棍子,问:“苟大爷,又没狗,这棍没用吧!”

  “咋没用?”苟大爷警告我:“别扔,我这土枪也是防狗吃人,才不离身。”

  “狗吃人?”我迷糊了。狗能吃人吗?又不是狼,这狗有这么厉害。

  “我们到狗王庙去,那里是蒿子沟,一群牛进了蒿子里,也看不见个影儿的地方,狗就藏在里面,也看不见,万一狗跳出来吃人,这棍,土枪就用上了。”苟大爷边走边说,这是五八年烧荒时没烧到的一处山沟,沟里蒿草如林,乱树遮天,古代人曾在这里修的狗王庙因蒿草长过了屋顶,埋住了庙,远远望去是看不见这儿有庙有房子的,只有钻进草丛里才能寻见古庙。

  为什么要修个狗庙敬狗神呢,我好奇地问苟大爷。苟大爷说:这个我也说不清,传说这儿苟姓家族的祖先是狗繁衍而来,狗图腾形成了这个狗庙,狗神即人的先祖。还有一个说法,说这里野狗赶走了狼,代替狼在这里生存,狗不吃羊但吃人,人畏狗如神,敬狗修庙,庙修起,人人去敬,狗性变成人性,狗很少伤人。但这几年狗又伤人了。原因是这里人五八年吃大锅饭,遭塌粮食,家家依靠国家,吃饭不要钱,只要一只碗,去公共食堂去盛去吃就行,于是家家屯不要了,粮不存了,地也不种粮了,还放火烧山将树木野草烧光,山上无水不长庄稼,庄稼也不好好务。我们把粮食还债,加上这气候变干燥,大旱连年,家家户户无收成,公共食堂跨了,关门了,人就各自寻生活,因家家无粮,上级返销每天每人二两定量粮不够吃。养狗人家赶狗出门成野狗,狗不走的就宰了吃狗肉,这样村村逃荒,户户饥饿,出门的野狗成群袭击家户偷吃鸡鸭,这鸡鸭吃光了,就吃人。

  狗吃人?

  是的,狗从吃人尸体开始。饿死的人埋在土里,被野狗刨出来啃食。尸体吃完了,就吃活人。苟大爷解释说。

  这几乎令我不能相信,按苟大爷解释,狗吃尸体这我相信,我也见过平凉城郊狗在八里桥下争食一具冻死的叫花子,但吃活人,太不可思议了。据我所知,狗是人的忠诚的朋友,是人宠爱的动物,怎么能吃人呢?这是不是苟大爷骗我说笑吧!

  我想起父亲给我讲的狗的义举:父亲年轻时曾养了一条白狗,这狗每天蹲在大门口看门守卫,十分忠诚。俗话说狗不嫌家贫,狗每天吃到父亲送来的一碗面糊糊,可这只狗没离开我家。一次父亲出远门,走西口到银川,他走了,狗无人喂,就将拴狗绳解,让狗自己找食吃,因父亲实在带不走狗,又丢不下狗,就很伤心地将狗放了。但这白狗以为父亲几天后会回来,就饿着肚子仍守着家门不离开,四五天过去父亲不见面,狗四处寻父亲,寻不见,它又回到家门等父亲归来,这样一个月过去,父亲还未返回,狗似乎感到父亲一时回不来,就每天寻些野食充饥,夜夜蹲在老地方守门。又过了一月,白狗终于离家出走。好久不回来,一年后,父亲从银川回到平凉老院子,发现白狗不见了,父亲是有意放狗出走的,也不挂念心上。他二次又去银川,在他步行的路上,他发现这只白狗尸体,白狗已成为一张空皮,卧在路边一处荒草地里,这里很荒凉,是人很少涉足的荒滩地。父亲用脚踢了一下白狗皮,看那白狗脖子上挂一圈红铜项圈是自己亲做的,这白狗是自家无疑了。当他将狗皮踢开,狗肚下一包已烂的钱袋露了出来,父亲一看,一下想起自己那次去银川,自己到这路边大便,在这荒草中将钱袋丢了,他急着赶路,当他走了好长一段路才发现丢了钱袋,但丢在什么地方他不知道,回头寻了一下,寻不见,就又赶路去银川了。这事过去一年,他已忘了这事。这次路过,碰巧他又小便走到上次大便的地方发现了白狗,父亲见了白狗观了钱袋一下明白过来,原来白狗不见了父亲,它十分想念,就四处寻找,最后循气味追父亲而来,这只钱袋正是父亲的,白狗见状,为了给父亲守住钱袋,就卧在身下,一直守候等父亲返回,可父亲没有返回,这狗就忍饥挨饿死在这里,一年后的白狗肉烂了干了,地上虫子钻进爬空了狗,只剩一张狗皮和骨架了。

  为守住父亲的钱财,狗是用生命来完成的,这真是义举。父亲当时感动得哭了,狗真是忠心啊,令父亲终生难忘,每每说起狗,他总要说狗如何如何好,我们要善待狗。

  这时,苟大爷却把狗说成狼对待人,我能相信吗?我瞅瞅走在前头的苟大爷,他一只右手总抓着土枪,好像随时都可抓起枪射击。有这么紧张么,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我十分好笑,我不由将木棍拉在地上,手着握一头,一头掉在身后在地上拉动,对待狗,还用得这样吗?又不是对待狼。

  前面是一条沟口,进沟口是一片山林。苟大爷掏出望远镜,举在眼前一望,一下脸色变黄了,他有点声音发颤地说:“快,快,快往回跑,狗来了。”随即转身,推我一把,让我跟上他跑,边跑边说:“狗群向这来了,我们快寻个地方躲躲。”苟大爷返身拐向旁边一条侧沟,向沟里一棵大槐树跑去。

  吭哧吭哧我喘着气追着跑,到大槐树旁,苟大爷像猴子,哧溜哧溜轻便地爬上树,又回头呼我快爬上树,我爬了几次,树太粗,搂不住,刚爬几下就又溜下来。苟大爷急了,说:“哦,我忘了抱起你先上树,这样吧,我把褡裢丢给你,你抓牢袋子,我吊你上来”。也许是急中生力气,我一跳抓住了布袋口,苟大爷使劲将我吊上树,我上树坐在树杈上,苟大爷说:“糟了,把棍没带上来。”我说:“没带就没带,一个棍子有啥用。”

  苟大爷说:“你这娃傻了,这棍子用处大着呢,狗怕棍子,但狗跟人性,会爬树跳墙浮水钻洞,比人机灵,人会的狗都会,人比不得狗灵活,狗见我们爬树,也会爬树,有棍子就可将爬树的狗捣下去。”说罢,他想爬下树取棍子,但沙沙的狗跑声贴地面如风传来,苟大爷不敢下树,就站起将身边一截槐树枝折断,提在手里,让我爬到他头顶树杈上。

  我俩静声闭气,等狗扑来。

  我头顶的槐树枝嗦嗦抖动起来,细枝儿摇晃着,我脚下也似乎树在摇。是吹风了,我注意一下,没一丝儿风,苟大爷是屏气静声,瞪着有点恐惧的目光盯着沟口。

  苟大爷离我很近,在我身旁,这时我才发觉他头发已花白了,皱纹在两颊和额头聚集着,眼角掉下苍老的松皮,黝黑的脸色和枯瘦的手指似乎都在颤动。他手握的那枝杈正不断抖动,他身子也像站不稳,越颤动越厉害。原来是他发抖的手将树枝带得颤动起来。苟大爷很恐惧,一股冷气从我身边嗖嗖穿过,从他颤抖的情态上,我看这不是一般的严重情况,是十分特殊境况,要不一个饱经沧桑的老大爷竟如此怕狗。

  一阵轻尘扬起,沟口腾飞起暗影,冷风刮过沟口,沙沙声不断逼近,山林很静,沙沙愈来响,似急雨袭来。苟大爷几乎身子斜了一下,抖动的手一松,将要跌下要树,很快,他又一把抓树枝,站稳身子。

  野狗群终于过来了,狗是沿沟口朝我俩走来的路上闪电般奔去,我俩拐进的这沟里狗却未冲进来。

  明显地苟大爷出了一口气,手不抖动了,树枝也不摇了,只是两眼还死死盯着沟口。沟口是两匹小花狗在前冲锋,紧接着一条小驴驹大的黑麻狗急奔而过,黑麻狗的两耳是白色,两只发亮的眼窝是白色,一只拖地的尾巴是白色,四条急跑的腿像四支白警棍,前后舞着。这白眼狼身后是五十多只花花绿绿,白白黄黄灰灰黑黑的野狗群。一种闪电,或者像疾风扫尘一样,沟口野狗群消失了。

  “好,”苟大爷缓过气来,说:“幸亏狗没进来,这儿这狗扑上树,我们就没命了。”

  “怎么会有这野狗群呢?”我问。

  “我不是刚才给你说了,这几年全国闹灾害,粮食不够吃,丧家犬自己寻食吃,饥饿的人也寻食吃,食物不够,人吃狗,狗吃人。这不,野狗成群。”苟大爷抽口冷气:“这支狗群不同于一般集合起的狗群,是由白眼狗指挥,统一行动比狼还残忍地吃人狗。这些入伙的狗是经过自然选择,一些性情适人的狗都被白眼狗咬死,吃掉了,剩下的是已经没有哈巴狗或家庭养的狗的人性化了,恢复的是原始化未被驯服的狼性。”

  说着,苟大爷抱着大槐树溜下树,又喊我下树,说:“回家吧,我们再不能在那条沟往前走了,就从这里拐回家,在家门口寻些野树叶吃吧!”

  我下树,跟着苟大爷回家,心中悻悻的,总感到不是滋味,就这么空手回家么?“只要没把命丢掉,这就是收获。”苟大爷说:“你别遗憾,这狗变成狼性,却熟悉人性,知道该与人怎么斗智斗勇,狗要害人时,人是防不胜防。”

  见我疑惑的样子,苟大爷讲了过去发生的事情。

  你别以为狗对人善良、忠诚、守职、巴结、灵俐可爱,狗一旦成为狗自己,狗视人为敌,狗把人当美味佳肴,人性中的仁慈不再是狗适应人的品德,而是兽性对人性并逼使人恢复兽性以对付兽性,人拿起枪打狗,消灭狗,如同人吃肉,狗吃肉是兽与兽的斗争法则。现实中人从喂养的宰杀狗,屠狗吃肉总使人不知不觉成为理所当然,正如人在大规模养牛养羊养鸡,整天屠宰牛羊鸡和天天吃牛羊鸡肉,天天吃鸡蛋喝牛奶烤羊肉串一样,人已忘记这也是一种大量减少这些禽兽的数量,是用吃来解决。狼呢,虎呢?当虎狼逃遁出城市乡村和近山近水,与人同行的狗代替狼并以狼性对付人时,人在狗的袭击下有点始料不及。苟大爷说:你以为狗千百年就驯得兽性消失了,像人一样以礼教处理人与人之间关系,错了,这只是虚伪的文明和谐。一旦这“吃”和“食品”缺少得自己只能吃自己或除此别无选择时,兽行的“吃”的法则就是残忍的强暴。

  你见过日本鬼子侵略中国吗?我是知道那时是用烧光、抢光、杀光的三光政策,今天这里的狗群也是烧光、抢光、吃光的三光暴行。与人亲近千万年的狗反目于人时,狗以接受了人的智慧,以智慧和野蛮形成了“三光”的暴行。这陇山一带,曾经是原始森林的沟壑区,在火烧山林后,游走的野狗群整天有吃不完的被大火烧熟的兔肉、羊肉、蛇肉、鸟肉、鼠肉。野狗机灵地逃蹿出人们放火烧荒的山林,又追着火烧过的地方寻食吃,未能逃出大火被树埋住的兔蛇鼠鸟类皆被狗从黑灰烬里刨出吃掉。一座座山林烧光后,食物也被烧光,以丰富食物生活的野狗在充足食物中大量繁衍狗崽,狗崽是在野狗中自己寻食中学会凶狠地惨杀对方,宠大的野狗群就汇集在狗庙一带的蒿草窝,狗智慧而野蛮地生活着,它们集体行动,集中力量扑吃一个地方,对单独居住的农户采取各个扫荡的办法。在这三年人们缺粮吃的情况下,野外的动物被野狗群吃光或赶远了,狗就转向饥饿的人群,饥饿得软弱无力的老人、小孩和妇女开始是被食对象。当一个老人出行,或小孩去外,妇女上地,往往有去无回,被成群的狗围住,你一口我一口扑上来将人撕碎,吃掉,剩下的骨头也被狗叼着跑回远远的地方。过去在这一座连一座荒山坡总零零星星住着独户农家,后来,狗吃光了独行人,就集中闯入农户,将院中牛咬倒,驴被咬死,羊、猪、鸡、鹅全部扑食光,并将家中食品也一一叼去吃掉。太多的狼汇集一个农家院,凶猛的狗有时一齐挤进门,跳入墙,门在狗走后门时被挤倒了,墙被翻坍了,房内东西全部叼光,连房内院中的人也都被一齐扑上来的狗吃掉。最后机灵的狗还叨来火把烧了这房子,毁灭血迹罪证般被狗群在熊熊大火中才离去。

  狗吃人,人必然要打狗。但狗太机灵了,又太多了,而人又疏忽这一事实,还不肯相信狗的集体侵吃人类,加之人们正忙于“阶级斗争”,人与人相斗不息,在这深山野岭上发生的事是没人步行来解决的。在车不通,电灯没有,电话没有的野山,只有山里人知道自己的悲惨。狗是人的大敌,人是狗的革命对象,只像一个生存者最基本的条件:吃。

  苟大爷是在幸免一死中亲眼看见悲壮的生死斗争。

  那是陇上三月三,从节气看是三月刮春风,万物开始活跃,花草萌发时。可春风是旱风,饥饿的灾荒给陇山带来再忍耐的恐慌。苟大爷在场院上翻扫陈年烂麦粒,以度荒食用。这时,他听到身上一般冷风透过,抬头一望,远处一片野狗疾奔而来,他知道这是觅食狗,就警觉地爬上身边秋千架,这秋千架是过去村人打秋千栽的铁杆架子,十五米高铁架子上吊着铁环和铁链。他急了,就吊着铁链爬上高高的架顶,当时他为了保命,一下来了超出日常的能力嗖嗖嗖地爬上去了。事后,看那么高的架,他吓得吐舌头,没料到自己有那么大本事。

  在苟大爷爬上架顶,狗群如箭般一下射到秋千架下,很快,狗机灵地分三队布阵,秋千架上站满了仰头怒视的狗群,密密麻麻挤了一大片,另一片是远远以包围圈围住村庄,并不前行,做后援部队,而打先锋的已冲进牛圈,将牛圈住,龇牙咧嘴,举头舞爪,狂风般扑向一头公牛。公牛受惊一下蹦起来,将嘴边缰绳绷断,但狗已冲到眼前,公牛正要转身,一只蹄子被狗咬住,几乎同时,上腿和其它四只腿都被狗咬住,并撕下肉来。身高体大的公牛疼得猛一转身,奋蹄踢狗,同时牛头一低朝狗牴去,一只狗被牛角牴住了,但已有三只狗咬住牛的腹部,牛头扬起时,肚子被狗撕下一片皮,紧接着又被狗吞去一块肉,一片连皮毛的肚子肉被咬下后,一股血喷射出来,血腥激活了狗群,就有牛肠子被撕拽下来,牛痛疼得一个飞跳,踩着狗狂奔起来,但牛肠子不断从牛肚子里被咬住肠头的狗拉出,牛愈跑,肠子愈长,发疯发昏的牛在向前奔跑中肚子的肠、胃、心肝都被拽出一路,鲜活的五脏六腑在冒着热气。当牛的肚子几乎空了,血几乎喷射完时牛摔倒了。后面追赶的狗群冲上来,无数个利牙像啃熟玉米棒又像吃甘蔗一样,连皮带肉的碎块不断被狗吞下肚子,几分钟,一具偌大的活牛变成了一具白骨架,白骨架又被后边涌上的狗咬断,一截一截被狗叼去,地上只留下一摊血。

  狗是智慧的,狗通人性,狗在把被人性同化兽性又从潜意识中不自觉地发挥成勇敢,无畏和残酷、无情和贪婪,用吃人狼的强悍凶残对付曾宠爱它的人类家园。大群狗的疯狂吞咬下,村头的家畜一个个活活的倒下,被前仆后继的狗吃光后又叼着白骨消失了。

  一片狼籍,满地血腥,碎骨破肉如沙粒般飞溅。苟大爷在秋千架颤栗地看见牛在倒地被涌上来的狗群一会啃光,一头驴一匹马或一匹逃命的骡子都被纷纷冲上且围住狗群以多以猛咬撕得腿头身异处,肠子像甩皮筋在空中飞舞着又很快消失于大口吞食的狗嘴里。这种场面,从高空向下看,看得清晰,看得明白,看得身上冷嗖嗖。在惊恐中,最令苟大爷目不忍睹是狗在扑食大牲畜时,还将奔跑或朝狗开枪的一个个庄稼汉团团围住,平时身强力壮驱狗为戏的汉子,竟料不到狗反目为仇,像恶狼一样逢人就咬,几十只狗同时猛扑过来,咬脖子的,咬腿的,咬头的,咬肚子的……,在汉子立足未稳时,他的手飞了,耳被撕下来,头皮被叼下一块,腿肉被咬掉一块,脖子被狗张大嘴咬断,人胸腔里的血从断脖子里喷出来,竟冒了一丈多远,人的头被叼着连蹦带跳跑远了。苟大爷的儿媳妇小妮,闻声刚从院子出来,她一见狗群来了,就急转身,却被一只狗咬住后脚跟,接着一只尖嘴狗张口朝她怀孕的肚子咬去,一下就撕出一个血淋淋的胎内婴儿,狗叼着婴儿跑去。小妮忍痛扑向狗,从小妮肚里带的肠子拉出一丈多长,狗在跑,小妮在追怀中八个月的婴儿,她终于被后面追上来的狗撵上来。在人的肠子,和婴儿在体外血淋淋哭喊闪动飞速奔跑中,这个人与狼同跑的惊心场面几乎使苟大爷从秋千架上掉下来,但他又一醒觉:不能下去,一下去自己被成群的狗就吃掉了,只能忍着哀痛和极度恐惧眼看这一切的发生。

  奔跑中的小妮终于扑倒在地,后面的无数狗牙一齐咬向小妮,小妮几乎连呻吟喊叫也来不及,就被狗的牙齿声淹没了。苟大爷闭了眼睛,他看见远处那只狗将口中婴儿倒了过,狗牙已穿透婴儿肉体,在狗嘴里倒过儿时狗会再咬几下的,这一咬,婴儿就被咬破肚子死去。苟大爷的孙子很快消失在嚼动的狗牙缝里。地上拉出小妮的肠子也被狗争来抢去咬断几下咽进肚里。

  苟大爷在看见这惨痛情状时,已有狗像猴子爬杆般爬上秋千架,看来,狗要吃掉这个吊在架上的人。苟大爷看见,急忙抱着铁管,用力向爬上的狗头一脚踏去,那狗在铁管爬着,四蹄踩不住,上面猛一脚,就被踏得从架上摔下来,跌在仰头朝苟大爷吠叫的狗身上。苟大爷知道,地上的狗连他也不放过,他抬头一望,见架上别着一截木棍,他就从铁环中抽出,举在手中,朝身冲上的狗群舞动,大声喊着,喝退着狗。

  又有一只爬上来,苟大爷一抡棍,朝狗腿上猛劈过去,狗腿不稳,掉下去了。落下去的狗掉在地上狗群头上,砸得地上狗嗷嗷哭叫。第三只狗爬上来,苟大爷认准狗眼睛,一棍抡下去,狗眼瞎了,像石头沉重地落下去,地上狗见状急往开一闪,狗掉在空地上,狗的一只腿摔断了,这狗立刻痛苦地嚎叫起来。

  狗群并未因此情绪受到挫伤,反而激愤起来,几只凶猛的大狗从地面蹦起五六尺高,仿佛要跳上秋千架,一口咬下苟大爷。许多狗激奋地用爪子刨秋千架下的土,架根的土很快被锋利爪子刨出大坑,显然它们要用爪子挖倒秋千架,摔倒这架上人,然后几口吃掉这个得意的人。

  狗群在架下嚷嚷,拥挤着,拥挤狗几乎把架杆挤得摇摇晃晃,苟大爷在半空身子晃荡起来,他有可能手一松掉进地上张开血盆大口的狗群中,也有可能随时和摇动的秋千架倒下去。

  正在这时,他望见那个蹲在高土堆上指挥的白眼狼急躁地头在四处转着,耸起的耳朵,直直地倾听着什么,两只侦察的狗跑来了,在白眼狼跟前爪子舞动着,转着圈儿,白眼狼忽然汪汪叫了几声,转身跑去,拥挤在秋千架下的狗群像触电一样,身子一缩,返身跑起来,很快,一片熙熙嚷嚷,拥拥挤挤的狗群消失得无影无踪,村院里一片寂静。

  秋千架下一片寂静,只有无数个土坑和被狗刨出来的新土上印满狗爪的小窝窝。

  落日腥红,像血一样流淌着晚霞,村院一片血腥气味,又似迷人的晚霞散发出的呛人气味。红霞和残酷的杀场,地上流动飞溅的血沫,碎片似幻觉般在苟大爷心头闪过,他才明白过来,是公社基干民兵拿着枪坐着汽车来与狗群斗争来了,可汽车来迟了,机警的狗早已跑得不见影儿了,这里是一片奇怪的死亡的景象。

  夕阳是奇怪的红,苟大爷看定了是救助队来了,抓动着双手攀着铁管子溜下秋千架,他刚一下架,那被狗刨成大坑的架底土松了,他用手去扶,忽然秋千架摇晃了一下,叭地一声横空倒了下来,铁杆铁链沉沉地摔在地上,在地上不远处有一块坐看秋千的石头,被猛摔下来的铁杆砸破了,几块碎石片飞过苟大爷的头,一块还碰在他脸上,脸上立刻被石片削去一片肉皮,血流了出来。

  好险呀。只差一分钟或一两秒钟,苟大爷就立被倒下的秋千架摔死了,也就被狗吃掉了。偏偏这个时刻狗撤离了,他溜下的也正是时候。

  这一点惊险又侥幸使他忘了刚才恐怖的一幕。

  灭狗队伍扑了个空。

  以后又组织了几次灭狗行动,在四处搜索,皆未寻见狗的踪影。有人报告说狗深藏在蒿子窝的狗庙一带,可侦察的人均未回来。几次在蒿子窝沟口与狗遭遇,都是狗胜人败。不怕死的狗扑来一批又一批,比狼还机灵的狗在与人斗争中更显游击战的战术威力。

  队干部和公社决定放火烧掉蒿子窝,使狗无藏身之处,但又听说上边因忙于搞阶级斗争一时顾不上,这事才拖下来。

  苟大爷说得惊惶惊恐,我听得背部发凉,一股麻嗖嗖的冷气直钻脚底。我仿佛进入一个遥远的世纪,在令人难以置信的混沌状态被涂涂糊糊的一击,眼前总有血肉淋漓的人在凄惨的倒下,这竟然是狗吃人,不是人吃狗。

  在我印象里,狗是驯良和忠诚于人,是灵俐可爱,是人的家门的守护者,为人狩猎,为人娱乐,为人所役使,人给狗一点可怜的食物,狗就是为了得到一点食物,变得对主人热情忠诚和万千般讨好和听话,于是变成人的宠物。但与狗共同生活中,只有人打狗骂狗,或杀死狗,吃狗肉喝烧酒,甚至扒下狗皮做成人戴的狗皮帽子,人穿的狗皮袜子,人铺的狗皮褥子。狗在人的心目中常是小人形象,是鸡肚狗肠,是狗肉不上特案,是狗腿子,是死狗,疯狗,哈巴狗,狗东西,人们喊打倒坏人时喊的口号是“砸烂狗头!”总之,狗日的不在人们的话下,狗有什么可怕的。但万万料不到的是狗开始吃人,人却战胜不了狗,这里的人谈狗变色,由怕而敬畏,视狗为神灵。

  苟大爷说:“小姚,乡里人迷信,这狗总是吃人,把人糟蹋得不像样子,我们组织了多次打狗活动。把没成为野狗,没加入野狗吃人行列的家狗动员起来,带上还忠诚于人的狗去打野狗,使狗咬狗,人灭野狗,但家狗失去凶残的性格,总斗不过野狗,一个个都被野狗咬死吃掉。这样,我们住得偏僻的住户人家听了一个神婆的话,在村里偷偷修起一座狗庙,把狗从奴才地位升格到正座上,让从前在二郎神脚下的脚塑放在大庙正中高台上,人们跪拜在地,向狗神磕头求保佑。这敬狗的结果,竟然使野狗群再没到狗庙这村庄里来,也再未吃过村庄里的人。除此以外的地方,野狗群几乎都侵犯过。”

  我俩空手而回,苟二奶奇怪地望望我俩说:“现在山上还没长上可吃的,寻不下就别生气,还有一些洋芋蛋呢。”二奶端出一盘煮熟的洋芋,又端来一盆用去年冬天在地里干黄的甜菜叶子熬的清汤,我俩各舀了一碗,低头吃起来,默默的,大家都不说话。

  二奶进来,用平静的口气说:“隔壁的刘伟一家昨天都饿死了。”

  我听了,手中握着正吃的洋芋停下来,身上一阵麻木。苟大爷低头嚼着泮芋,像没听见,一点儿也不惊奇,默默的仍不说话。

  “狗刚才来过了,把村口几户饿得走不动人全吃了。”二奶又说。

  苟大爷像触电一样,身子一下摇动起来:“真的,吃到咱村来了,不是说咱这狗庙的地方安全吗?”苟大爷停下了吃洋芋,手似乎抖动着,眼睛透出幽凉的光。“不是说修狗庙可以保佑吗?”

  苟二奶叹了一口气:“这就担心了,也说不清。咱儿子接到通知,公社叫他带一连民兵去蒿子窝消灭狗,他是基干民兵连长,不能不带头,他动员村里民兵娃娃,都把返销粮吃光,连菜根葛条树叶也吃完了。个个饿得浮肿,人都软弱乏得无力气,走都走不动,那有力气打狗。而这群野狗倒吃饱了,个个强悍凶残,人是打不过狗了。听说有人建议叫城里驻军出兵,拉上大炮机枪彻底消灭掉狗,可不见军队来。”

  我震惊了,凭这些饥饿病乏的人打狗,显然是白适性命,等军队来,这谁能叫来呵。我坐卧不宁,担心狗群随时奔袭村庄。

  这个地方,在远古是森林水泽山地,是古西羌族领地,那时这陇山一带是中华“四荒”之一的“西荒”,古书称为“蛮荒之地”,那时的“荒”字是人迹来至谓之“荒”。现在呢,这“荒”是除了黄土之外皆无一切的“荒”,现在的“荒”是“光”的意思。这里人为此将“地老天荒”变成了秃山光沟了,附着在土上的一切都没有了,除了风、尘土,阳光暴晒就是空气了。五八年狼早被人赶尽杀绝了,飞鸟昆虫在无树木的情况下纷纷消逝。只有人还在这里战天斗地“夺高产”,一户一户山里的农民还年年挖山不止,艰苦奋斗不停。

  我问二奶奶,咱村那个狗庙在那儿,我想去看看,还有那个神婆,她有什么“高见”,能想起为狗修庙呢?

  二奶说:“你是爱钻研学习的年轻人,你要看就去看,不远,就在咱屋后半坡上。那个神婆却吓跑了,公社人说这是搞迷信,要批斗她,她忽然就不见了。你想知道,倒有个送到咱村受管制的右派分子,他是个城里老师,据说知识多了就反动了,送下来改造来了。”二奶说毕,又叮咛我:“你悄悄去,那个人挺和善,但他戴帽子,你被人看见,还以为你阶级立场不清,我们作贫农的凭的就是觉悟。”

  顺着屋后小土路,一路弯下又拐上来到一面临沟下大路的半山坡上,一座青砖青瓦小庙迎着沟口耸立着,我从旁边斜路走到庙前。这里山形向阳,土层潮润,许多小草脱颖而出地皮,许多大树也乱七八落长在山坡上。路边崖头,我能认出的草竟多是狗尾草,狗娃花和枸杞子,还有一种当地人叫狗树的野树,树冠与树叶总缠挤成狗仰头望远的样子,村中狗常到这树下拉屎拉尿又喜欢藏在树下做狗窝。

  我进了庙门,正中泥塑一只高大雄伟的公狗,高高以首正视坐卧高台上,白毛披身,狗额头有一些黑点组成的王字。狗神像旁是两只护卫,一只公狗是人身狗头,一头母狗是狗身人头。庙侧两壁上是用工笔绘着狗神如何征服山林,与狼、狐、蛇、鼠、鸡、牛、羊、马、猪的斗争故事,还有狗是人祖先与天帝、地神、河流、森林的传说,但没有绘画题字。我看后一时辩不清准确含义。在狗神下的香炉里,有焚过的香灰,再是台下地上纸灰盆里有被烧的白灰和黑灰,高高堆出盆面,显然,这里香火不断,是有人前来敬奉这犬神爷的。

  我望着这狗神纳闷,在民间有各种神被人们敬祀,坐在正堂敬狗的我却第一次在这里见到。在我老家村庙里,狗是卧在二郎神脚下,待遇最高的狗是和狮子一样只立在门旁作门卫侍者,那能人跪下把狗奉为人头顶之上的神物。但这事却在远离城市的深山里真实地出现了,更令人不安的是成群的野狗竟不时侵扰村宅,以吃人为乐,这真令人震撼。

  我是经过高中学习的下乡青年,所读的书中没见过这种敬狗的叙述,文革开始了,却是破四旧,要拆掉一切庙宇,独是这深山红卫兵未来过,也没有拆破了这庙。这时我没跪下烧香敬狗,只在狗神前默默站着,心中祈祷,求上苍之狗神不要再让狗吃人了,狗从来是听人话的,今天怎么反而叫人拜倒狗蹄下,让狗饶过人的一命呢。狗呵,你就饶过这些还没吃饱肚子的山里人吧。

  我心中说完话,转身去寻那位押送村里改造的右派先生,我是冒胆去见这位城里老师,当时不知为什么,我总想见见,想问问他的看法。

  按照当时的规定,右派是敌人,对敌人就要孤立他,不能和他亲近,要打击他,批判他,审查他,用体力劳动改造他,使他脱胎换骨,重新做人,做我们的人。而若谁与他们来往了,就是失去立场,跑到敌人一边,敌人的朋友是敌人,跑去的人就又成了大家的敌人,我这是往敌人跟前跑,弄不好自己就犯法了。二奶告诉我:队长和谁关系不好,你就要跟上队长,凡是队长反对的咱们就反对,凡是队长赞成的,我们就赞成,对队长恨的人咱们就离远点。

  我知道我这样做在他们看来是有点“反常”了。出于好奇和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我悄悄按二奶说的地方找到山弯崖坡下的一孔窑洞。

  这是一处废弃的窑洞,过去曾作过牛圈驴洞,多是乡下放牧避雨躲风雪的暂时去处,窑也就破烂,窑前没院墙,窑洞直对一面斜坡和一条小路,坡上没有一棵树,只有杂乱草丛东一窝西一窝,在崖头蓬乱生长着寂寞清冷。我进近黄土窑前,半黑半发黄的单扇门敞开着,从门望进去,似有人影动。我咳嗽一声,问:“有人吗?”。

  一个衣裳褴褛的老人闻声往出走,走到窑口,惊疑地说:“又有啥事?”

  老人把我当成传话派活派事的队干部了。我立刻反应过来,忙说:“不,我不是队干部,是路过的人,闲转一下。”

  老人紧张的神情放松下来,疑惑地望着我,望了一会,说:“你进来吧!坐坐也好。”

  我进了土窑洞,挨门右边是土炕,炕连着土灶,灶再往进是空出的窑洞,放着一些杂物。窑内土壁被烟熏黑了,门口只有一孔小窗子。窑门开着,还显黑暗,如果一关,里面就黑洞洞了。

  我坐在炕沿上,自我介绍说我是下乡知青,锻炼来了。老人听了,没说话。我又说这里穷,山太光秃,连草也少,庄稼也不肯长,老人听了,仍不说话。我再说,最近我听说这里有一个蒿子窝是野狗窝,不时狗群出来吃人,太可怕了。老人听了,没有反映,只是听我说。我见老人不说话,就说:“这里也太迷信,狗吃人就是怪事,人还给狗修庙敬狗,求狗保佑,狗又不是个啥了不起的猛兽,过去能在这地方把狼消灭光,狗就打不死么?”说到这里我狠狠地说:“把这狗庙应该拆了,组织人进山把狗灭了。”

  老人听了,摇了摇头,微笑地说:“那你领人拆庙灭狗吧!”

  我说:“狗会跑,一时灭不了,这庙不会动,先拆了,让人思想解放出来,集中思想对付狗。”

  我愤愤说着,老人仍不搭话,任我自个儿说下去,说了一会儿,得不到老人的态度,我感到没意思说下去,想起身走,就说:“难怪要搞这场革命,这里人太愚了。”

  说着我下炕要走,老人也站起来,随着走出门,让我自个儿走了,临走开,老人说:“你闲了,就来坐坐。”

  我走开这窑洞,心想,你这么冷谈对待我,连一句话也不说,我来这里有啥意思。我不来了,就叫人改造你去,看你装得住不说话。我还想象,这人大概被人整怕了,变得胆小慎微,萎萎缩缩了。

  回到家里,二奶说:“这些人都被整傻了,再说一个人长期住在孤窑里,没人来说话,也就不习惯说话了。”幸好,二奶家存了许多洋芋,还可使我们耐活度荒馑。队长却传来话,让我押送右派去公社清扫厕所,并监督他将大粪拉回大田里。

  我背上基干民兵用的一支没子弹的步枪,又背上一袋煮熟的洋芋,二奶还塞给我一个菜团,让我带这位右派刘老师去公社。临别又嘱我到公社卫生院买一些止胃疼肚泻的药,说一家人吃了野菜野树皮不停拉肚子胃痛,吃点药治治。

  刘老师显得憔悴乏力,走路摇摇晃晃,拉着一辆架子车,也算是他扶着车,在起伏的路上拉上拉下,才走了一段路,他已头上冒出大汗,汗珠儿不断滚下来,他也带了一个小袋子,里面装了一个菜饼。走了一路,我已吃掉两个洋芋充饥,他却不吃不喝,他走得很慢,几乎是拼着命拼着力气拉着车走的。我记恨他不肯说话的态度,路上也不问他,只默默跟他走。走着走着,看他身单形孤的样子,忽然想起来,他是一个人住在深山一孔破窑洞里,没人帮他做饭,吃的东西是他自个儿搞,还要干重力气劳动接受改造,这他犯了多大罪呵,据说右派就是说了反对的话,他究竟说了那些话,能惹下这大祸,我感到好奇。

  山路巅簸,山路漫漫,山路弯弯。山里一山又一山的秃山光岭,路是黄土尘飞扬的黄土疙瘩路,走渴了,刘老师要到路边沟底喝沟水,我也渴了,就一块去沟底寻水喝。一条从黄土山层底下渗出的一汪泉,泉底浅浅黄泥突兀发黄的水,刘老师爬在地上,头低下贴近泉水伸嘴吸着,一口又一口,吸了好久,吸饱了,才爬起来,他身上已沾上一层黄土,他也不拍掉黄土,转身默默向架子车走去。我在他爬下的地方也照样爬下,头伸在水中,吸那浅浅的黄水,当我喝了几口后,发现泉底泥浆要泛上来,显然这水太少了,大部分被刘老师喝了。我不怪他,这水是他发现的,他喝时不给我留,或不让我先喝,是我没向他打招呼。

  我走到架子车旁,他拉着架子车又走,我似乎看他很善良,不像个会逃跑的人。是的,他能跑那儿去呢,这么大的运动在全国上下一齐搞,人人参加,个个不例外,他能跑到那里,那里都是这种运动环境。我于是把枪放在架子车上,使自己肩上轻松起来。我也想到,他不会乱动枪的。

  他很老实,头也不回来瞅我,只是挣扎着拉着车子在走。我听说,他在城里被打断过腿,他的妻子被打死,儿子被打死,亲戚朋友都回避他,他曾经想死,被人发现阻止,最后他又不想死,就这么草率人生,活一天算一天,熬一天算一天。

  看着他摇晃苍老的背影,我想起父亲也这样苍老,就有些同情他。走着,走着,憋不住,问他:“刘老师,你走不动了,我来拉车。”

  车猛停了一下,他回头望我,忽然苦笑了一下,低头还是往前拉。但大概我是叫了一声“刘老师”,他似受了震动,背影不那么驼下去,车也拉得快了些。我感觉到他对我有了好感。走了一路,他没吃一口,我掏出一个洋芋,给他,他摇摇头,终于说话:“你留下吧,谢谢您。”

  他能不饿吗?肯定是饿,但他不吃。

  整整六个小时,我们来到公社,到了公社门口,我才从车上取枪背在身上,表示我是一路押着他来的。进了公社门,一个干部叫他到厕所清理大粪,并安顿拉一桶回去上丰产田,又让我好好监视他干活,一旦偷懒就来报告。我随刘老师到后院,看他掏粪池,难闻的臭味直刺鼻子,我就站得远远的。这里没一个人来,我想没我,他不是照样干得好好的,就刁空去卫生院买了治腹泻和胃痛的药,回来,刘老师还在掏粪池。我是看见他六七个小时没吃一口了,他有气无力的动作真令我心中难受。这时,我听见公社办公室一阵叫嚷声,细听,是喝酒划拳。并有诱人的肉味飘来,这对我们没粮吃寻野菜吃的人来说,太令人震动不宁。我于是偷偷溜到办公室门外,从玻璃窗外看进去,一张大办公桌上摆着大盘鸡,大块猪肉,还有一条鲤鱼,几盘雪白雪白的馒头只吃了几个,几瓶喝空的酒瓶扔在另一张桌子上,桌周围坐着七八个干部正向公社主任敬酒,口中嚷嚷,这是为他四十大寿过生日。大家都喝得醉醺醺的。

  看着那桌上留下的馒头和肉,我真想带回去几个给苟大爷、苟二奶,我这个下乡的知青,他们像亲人一样待我,将积攒的洋芋让我多吃,他们却尽量吃野菜。这么香这么白的麦面馒头,在那里几乎没人见到了。能吃白面馒这就是福呵,算把人活了。

  我望着馒头咽起涎水,一口又一口,这使我由不得的事,我看到这好吃的东西真的忍不住自己要掉口水和泪水了。

  站了久久,看了久久。我咽着口水回到后院,刘老师仍无力气地掏着粪池,这里臭气熏人,他似乎不觉得,头低在池边,用铁锨一锨一锨掏着。一会儿,刘老师终于停下手来,他坐在池子边的一块干净地上,歇缓起来。我走过去,他未等我说话,说:“我今天乏得很,撑不住了。”

  我说:“你没吃东西,吃一下吧!”

  刘老师说:“我饿惯了,我带的野菜吃得胃直痛,吃不下去。”

  我见此,忙从背袋里取洋芋给他,他想接,手刚伸出来,又缩回去,说:“你吃吧,我忍忍的,现在吃的不多,我吃了你就没有了。”

  刘老师硬是不接。我说:“你饿了就吃,别这样,我先替你拿着。”

  这时,有人向厕所走来,刘老师像受惊的兔子,嗖的一下站起来,手握住锨把,他身子摇晃一下,站住了,我也站在他身旁。我知道,他坐下歇缓,被发现,轻者批斗,重者还要遭打呢。

  走来的是公社主任,他也摇摇晃晃,嘴里嘻嘻哈哈唱个不停,走到我俩跟前,酒气冲过来。书记走到刘老师跟前,眼睛瞪了瞪,“还不快干!”他吼了一声,接着就“哇”的一声,在刘老师脚下呕吐起来。

  酒喝得太多了,吃得也太饱了,这一吐竟接连几声“哇”,就连吐了几次,刹时刘老师脚下就是一摊浆糊状的肉沫饭粒和酒汤。

  他吐了一会,肚里轻松了,站起来,向我招手,我知道是叫我扶他回去,我赶紧跑过去,扶着主任往办公室送。他脚下是一片红红黄黄白白花花的呕吐物。

  我把主任送到办公室的里间卧床上,返身出来,还见酒兴正浓的干部仍在划拳。我对他们这种大吃大喝心中不由反感起来,就怏怏走出办公室。

  来到后院厕所,我看到刘老师脚下一摊呕吐物不见了,他双手却捧着一掬那糊糊,他的嘴上还沾着呕吐物。

  是他吃了主任吐的东西。

  刘老师也不回避我,将捧在手上的一掬咽了下去,他搓搓手,又抹一下嘴角,脸色难看地望着我:“这太可惜了,我也饿极了。”

  他的解释使我呆住了。我能说什么呢,我们的野树叶做的饼子和团儿那有一星点肉丝和白面呢。

  回来的路上,刘老师却力气不支,拉一会儿停一会儿。暮霭如浓雾,沿山压过来,天上的落日爬在山顶,似张着血盆大口吃着一摊一摊的红红黄黄花花白白的云霭。云霭愈来愈少,山顶加重黑色,山路动荡着桔红的光束,夕阳无奈地闪着美丽之辉,却死亡般在死前灿然着口红,自己又不由自主地被沉重的山岭吸噬下去。

  架子车的辕从刘老师手中滑落,刘老师终于随着一声哐啷声倒在地上,我上前看时,他脸色惨白,脸上冷汗糊了一层,刘老师喃喃望着我:“我怕不行了,已饿了多日了,一倒下怕再爬不起来。”

  暮色苍茫,暮色苍凉,暮色以黑色之手触摸着我俩和架子车,旷野的风幽凉如蛇蹿出来,我想我不能让这个城市老师死去。我弯下身,将刘老师抱起放在架子车上,那支破枪也放在他身旁,摸着黑路,我拉起车就奔。

  这是个死人的时代,狗吃死人已不新鲜,饿死也常见,死个四类分子也是常事。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村里人开追悼却不给这些人开。我觉得这个刘老师的背景像我父亲,我得送他到他想到的地方。

  我问刘老师:“我送你回家,好么?”

  “好。”刘老师喘口气,说:“就送我到那旧窑洞。”

  对于这个右派分子,我是出于一阵感动,在苍茫无人的野岭荒山小路上,摸着星光,我气喘吁吁,浑身大汗,双腿发麻地回到他那只窑洞,把枪和我包儿也背上山,那架子上的半桶粪,我是不管它了。在这山间,在山路上放一辆车或放个什么东西,是不会丢的,因为无人来呵。三天五天没人,十天半月也望不见一个人影儿,只有队里自己人互相斗争才可能拾东西,说起它。

  我也倒在老人的炕边地上,身子几乎要瘫软,我歇缓恢复着体力,因为我也是吃不饱,吃不上白面精粮的人呵,身体补不够营养,那有活动的力气。但我很听话,是和这里人包括刘老师都是听话的老实人,只要领导说上一句,就不折不扣认真去干,那怕无人监督,这就是陇山人的憨厚和忠诚。

  山间没有狗叫,也没有鸟叫,更没有鸡叫、驴叫、羊叫和牛叫,一切皆静,静得如这沉重的土窑洞内的空气,几乎不流动了。但寒气逼人,我身上发冷,力气恢复起来,摸黑点着一盏豆油灯,一芽红荷尖的灯舌静静照着窑内。我到炕前拍拍刘老师,问:“你觉得咋象了。”

  刘老师也恢复了气力,要坐起来,困难地扶着炕半躺着,对我说:“我真没没想到你这么有心,能把我送回到这里。”他双眼在暗淡灯光下流出了泪水。

  刘老师动情地说:“我想我随时死了,死了就死了,也没想好好活下去,是你救了我,使我感激你。”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流在鼻翼下的泪珠,说:“唉,救我干啥呢,我是死了的人了,是活着没埋的人,人们都嫌弃我,我活着也没意思了。但你却是有良心的人,这是个做动物都有的良心呵。”

  “你要活下去。”我说。

  “就是,我要活下去。我不想死。”刘老师说:“我相信这个生态报应圈。这种狗吃人的状况会改变。”

  “刘老师。”我叫了一声,问:“我听说你知识渊博,很想知道狗吃人是什么原因。这是从来没有的事,怎么会有狗吃人呢,你说狗咬人,伤人我信,狗把吃人掉,成自己的食品这太令人难以置信,可偏偏就在眼前,而且,我们如何办呢?”

  刘老师沉吟了一会,说:“这就是报应嘛。”

  “报应?”我说:“这不又是迷信,和修狗庙一样,能说得通吗?”

  “能”刘老师肯定地说:“你认为这是迷信,不见得。”他提高嗓子说:“就像我吃公社主任吐下的东西,别人见呕吐都胃发呕,我能吃呕吐物,完全是为了能活下去,活下去时,就只求一丝希望不及其余了,你知道越王荀践为了活命,取信于吴王,还尝吴王的屎呢。”

  “这种人为报复也能和狗吃人拉扯一起吗?”我说这几乎互不相干,吴王为了报仇装出来的,你饿得无法了是逼出来的,狗是谁逼的呢?

  刘老师看出了我的疑惑,说:“都是逼出来的,狗吃人是人逼出的。你不是看到了吗,人为了吃粮食,以为粮食多了人就能活下去,把山一座一座开垦出来,百万开垦大军开赴各个地方,山一座一座放火烧光草,挖开地皮种庄稼,这种“草”不是四季都盘根错结深扎地皮下,一年有五六个月是光地皮不长草不长庄稼,不长树,以树以草生存的鸟类虫类都无食了,纷纷死去。鸟儿虫儿少了,以鸟儿虫儿为食的动物飞禽就饿死了。狼呢:没兔子吃了,兔子没草了,羊没草了,牛、马、猪没草了,没草了就得饿死,死一个少一个,活下的没吃的也死了,你是穷人是贫农,这天也穷了,地也穷了。人不穷盆能富吗?天富地富人才富,天贫山贫人也富不起来。人少食物了,人的奴才这狗也少了吃的,野狗成群,自觅出路,狗野就野性复发,狼没有了,狗复发的狼性就以狗代替了狼,这狗就由人的奴才变成人的死对头,狗在一切可食时就自食。像狼吃狼一样,狗也以狗为食,当然也以人为食,在无食的饥饿状态下,狗啥事都能做得出来。就像人被逼急了,不顾一切地由本性去干,这不是非常状态下的必然报应吗?叫你别无选择,只有一条路时,你只得去干。这人在一种理智的极端态度下,人与人窝里斗正如人与狗窝里斗,人狗由朋友反目,正如人打狗,狗咬人,进而人灭狗,狗吃人。”

  我说:“你这说法太奇怪,怪不得把你打成右派,你把迷信说成生态,这二者能拉扯一起吗?”

  “你为什么一定要把狗庙看成迷信呢,你能不能考察一下它是怎么形成的?”刘老师说:“蒿子窝的狗庙其实是有来历的,把狗崇拜成人的祖先一点也不奇怪。原始社会里人以游走寻觅食物,原始社会里,狼吃大锅饭,人也吃大锅饭,这大锅就是集体,是群体一块捕食一块吃,在群体捕食中捉来小狼喂,一代代,小狼由人的熟食品驯化成狗,让狗又为人服务,去对付狼,这就是用驯化的狼打未弱化的狼,家与野之分就成了狗与狼区别。狗的为人建功立业使人对狗敬佩而崇拜,狗图腾就产生了,人的兽性正是狗的兽性,兽性是生理的性的,兽性以吃以繁衍性欲为基本条件,首先是吃,接着是性交,这是人类和一切动植物的根本性。如果人性中的兽性被消灭,人性也变得残酷起来。如果人性中的人性都成了兽性,人也文明不起来。纯人性的人是理性的残酷,正如这窝里斗,说是文明实是残酷的理性。古人崇拜狗性,正是取其强悍与柔和的统一,但人狗之间反目,强悍消灭柔和,柔和又克掉强悍,二者皆互相吃掉。可悲的是我们弘法批儒,几千的儒家的软弱良顺和忍受以及中庸,使中华民族的性格变得人不是狼不是人,像狗一样变态。”

  我们打断刘老师讲话:“你说这狗庙就是为了这个意义吗?”

  “不是。”刘老师说:“这是另一种环境造成的。中国原始部落中有一个叫犬戎族,这是西北的羌族人,犬戎族以狗狩猎,以狗放牧以狗为伴以狗出战,他们敬奉一种肥态高大的白狗,这白犬领着一群狗集体生活,白犬这野狗王的善战成了族人的性格取向。而至于人血中的狗血缘,那是原始生命的试验,但这个犬戎族敬仰白犬便留下了祭祀的庙宇,后人修狗王爷庙多是仿照前人。这不奇怪,中国人喜欢多神管理和保护自己,修龙王庙,马王庙,牛王庙,蛇庙,虎庙等等,甚至修树神庙,像西游记中天下任何一件物品都能成神也能成妖,能佑护人也能害人。”

  刘老师说得来了兴趣,见我静静听着,他吸着了一支旧报纸卷的旱烟,吧吧吸了几口,慢慢又说起来:“中国古代有个白狗国,孩子生下都要吃狗奶,人称孩子为犬子,这犬子又是天子,人上加一横即人双臂一伸站起来为‘大’,‘大’字上再加‘一’,‘一’为一切,易经说一生万物,举一反三,一是最大最多的意思,人加一为大,再加一为天,天是最不可战胜的,人要胜天是不可能,故讲天命,命运,讲天人合一。‘大’字上把一变成一点就成‘犬’,这‘犬’是天狗,天狗为天父,地为母亲,天地阴阳交合,才生态平衡和谐。民以食为天,吃是人的天性,天是天道,人是以吃为第一天性和天道。吃可以改变人的性格,也可以改变狗的性格,正如人驯化狗,驯化猴子、老虎、猪、猫、海豚一样,包括植物野草和庄稼,喂的食物即肥料不同就生长不同,性格不同。吃可以改变生物的性格。各种吃可产生各种善恶,由人而兽,由兽而人性化,兽性中因吃有奴性,人性中因吃有凶残性。现在的食物链总在文明与残忍间同化。人和狗的本性都有一种本能的‘抗药性’,又有一种本性的免疫力,人在异化时狗也在异化,当人以儒的‘礼’‘理’弱化为羊性时,狗也适应在弱化,当人消费尽自然界的一切时,自然界也最后以零使人成为零。不要以为人有固定的食物链,人与物之间,人与兽之间的食物是互变或不断形成新的生存和食物链。狗吃兔子,吃羊,吃老鼠,是这些兔、羊、鼠不断吃掉草,毁掉草,狗吃兔是保护了草,减少危害草生存的动物。现在人毁林开荒,放火烧草开荒,使兔、羊、鼠也无食物了,狗依赖人吃食品的不断失去,狗的强悍变成兔羊的角色,在野狼被人消灭后,野狗也相继消失,现在野狗吃人大概是狗最后的光辉晚照吧。”

  刘老师说得很明白了。我隐约感知到人在疯狂斗人时,野狗兴起的隐秘。

  土窑外的星星点点,闪闪烁烁,黑色的天空和黑色的山同为一体,毫不奇怪,在这沉重的黑色中我们不要用眼睛辩认哪是人哪是狗,我们只需想。

  但是刘老师的话太令我震惊了,我想着,忽视感到这话与时代不符,写在庄户的墙上的口号是“人定胜天”,“要创造一个新世界”。刘老师的话太大胆了,与时代不符,格格不入呀,这不是反动言论么?我心颤抖了一下,可是刘老师来了兴致,后半夜,他还讲了:人只顾自己的意志体现和利益扩大,全然不顾自然万物的有序的与人形成的共存关系,征服一切,结果鄙薄山林水泽就破坏了自己的生存环境,人的强大和聪明其实是大自然的悲剧。人本与大自然相应,与草木同归。强者不一定存,聪明反被聪明误,小草不怕猛虎枭鹰,却被兔子小羊啃死,被火烧掉,无草的地方干旱无水,无水禽兽难以活命,兔羊狗狼皆失去生存条件,人呢,也一样。

  这个沉默不语的人,视我为知己,讲了半夜的话,我们都在困乏中睡着了。

  天亮时,我们被一阵枪声惊醒,我急坐起,静听了一会儿,枪声开始很急,很密,后来又稀里八啦响着,还听见狗叫人哭。发生什么事了?我要穿衣去看。躺在身旁的刘老师伸手按住我身子,说:“别出去。”

  “咋?”我问。

  “这年月不要冒头,闲事少管,打架趔远,你看热闹,就不小心成了惹事的人,到时候说不清。”

  我又躺下,听土窑洞外的杂乱声渐渐变小变静了,我要小便,就披衣出外,站在窑外路边尿起来。晨风很冷,有烟火味夹杂而来,我身子一抖,身上感到很凉。

  小便返回土炕上,我刚一身躺下,肚子感到疼,刘老师伸手一摸说:“这是胃疼,你刚才出去受凉了,吸了些冷气,胃疼了。”

  胃竟然疼得很厉害,一种抽动扭动的剧疼,疼得我头上冒汗。刘老师忽然说:“小姚,你不是咋天去公社卫生院买了治胃药了吗?说着他下炕从桌上我包儿里掏出药,又从桌上热水瓶里倒了一杯水,将药倒了三粒,让我服下去。”

  喝了药,一会儿,我胃一下轻松起来。我看着窑门,说:“刘老师,你住的窑没院墙,连窑门也不关,一夜了,我才发现,不怕夜里啥闯进来?”

  刘老师淡然地说:“现在山里没狼了连家狗村狗也没有了,鸟儿没有了,黄鼠狼也没有了,关不关没用了。这里十天半月不见一个影儿,连个贼也不见的,万一蒿子窝的群狗来了吃了我,算我为这里做了贡献,可狗不来呀。”

  “你住这儿不心急?”我说:“你也不逃跑?”

  “跑那儿去?”刘老师说:“我是右派,站在城市人民广场挨了无数场批斗,人都认识了我,我回城,没户口,谁敢收留我,我到别的地方,没户口也被人清理出来,你是一个学生,叫你下乡,把户口一办到这里,你回城谁承认你是居民。”

  刘老师说得是实情,我听了,心想,是呵,我们真没法子。刘老师自言自语:“历朝历代,只有当代管人管得严。”

  太阳斜照进窑内,我想起来下炕,胃又疼起来,我只好捂着肚子躺着歇缓。刘老师下炕,在连炕的锅头里点起火,烧开一瓶热水,又盛了一锅水,放进干榆叶和切开的洋芋块,烧火煮起来。

  “你别急着走,吃了再走,这里没人来,你放心就是。”刘老师说着,烟火撩面地低头在灶膛里塞干柴。

  烟火把窑洞布满了。呛人的烟使人憋气,但窑一下暖和多了,我们就在黑烟中说话。

  饭做好了,刘老师盛了一碗榆叶煮洋芋,递给我,可我胃又疼了,似刀割似的,吃不下,刘老师又让我吃了两片药,我躺下养病。在乡里,凡有病人都是躺下休息一两天,不吃药挨到不疼时就算病养好了。而我是吃药的,就在刘老师炕上躺起来。

  刘老师自个儿将这碗递给我的饭吃起来,他低着头,头上白发苍苍,映着他黑瘦的脸,他完全是一个农民,是贫苦的困难户,他吃饭的样子令我心中难受。听了一夜的叙谈,他是个有学问的人,却成了反动的臭老九,到远沟野山孤洞里度过余生,像狗一样,他活着。

  当然是这里曾有过的挨主人打骂嫌弃的家狗,不是蒿子窝那耸人听闻的吃人狗。

  但他在吃了这碗洋芋榆叶汤后也病倒了,不知是昨日受凉,还是咋日他劳饥的旧病复发,他也捂住肚子躺在我身旁,头上不断冒冷汗,身子冻着似地发抖。

  窑外静静的,窑内静静的,我俩躺了一天,苍凉的暮色又来了,我捂着刀割般的胃,下炕把窑门关上,窑门没扣子,是虚掩住。

  夜里,刘老师不停的翻身,我不停叫吟,显然刘老师病得不轻,他已无力气下炕了,我忍疼取药,给他几片,我几片,倒上热水服下,刘老师说:“我不想死,我不相信我忍上十年就忍不过去。”他说这话时是后半夜,我在朦朦胧胧幻梦中,是一种疼痛的睡觉中听他自言自语。

  第二天,太阳斜照进窑洞时,我身旁听不见翻动的声音,连鼻息声也没有,我胃痛轻松了许多,就坐起喊刘老师起来,连喊几声“刘老师”,他不回答,我扭头去看,他黑瘦的脸和花白头发纹丝不动,我低头一看,他毫无声息,手一摸脸,冰凉了。我摇一摇身子,像摇一截木头,他死了。

  冰凉冰凉的尸体,他真的死了。何时死的?我在梦中竟未察觉。

  我惊得心颤抖起来,心里发凉发酸,他静静躺着,像前天他躺在架子车上那样昏迷不醒。这是一动不动,是一个黑瘦发黑的枯树截儿,任我喊,再也不回音,他那夜的讲话再也没有了。我呆呆地望着他,想像他在夜里临死时一定挣扎过,他说他不愿死,还想忍耐十几年,但是却活到了今天。

  面时死人,我不知道害怕,面对这个右派的死,我也忘了他的反动,我不由跪下向他磕了个头,然后从炕上抱过一张发黑破烂的被子,盖在他身上,我背上我的枪,又拎起我的包,包里还有一个洋芋,一包药,我要回到二奶家去,告诉我两天来的一切。

  走下窑洞,一股烟火味弥漫而来。

  走上山坡,我看见那狗庙倒了,成了一片废,碎砖碎土块一地。

  我大吃一惊,走过去,乱瓦碎砖中泥塑的狗也成了碎片,白狗的头成了两块,狗眼狗鼻碎了,狗耳狗蹄被乱扔在土块中。这是谁干的?

  我抬头望二奶的住处,也是房倒屋坍,发黑的残壁触目惊心,那屋门口的一棵树,只留下秃黑的半截枯桩,一根黑线悬在枯桩上在风中颤抖。在地上,我看到一片黑色碎片和血腥,血腥焦黑,……这是怎么一回事呵,满目惨象,令人心悚。

  我走到二奶屋前,站在废墟上,不见了二奶和苟大爷,不见了气派的民兵连长。呛人的烟火血腥味直刺我鼻子,我感到一股重重力量开始撞击我的身心,我想大声哭,但没哭出来,我闭住了眼睛。

  我最终走出了这座荒山。走了一程又一程,像我来时那时,我一个人离开,悄悄回到城里,尽量我没有城市户口,我偷住在了城里,因为我下乡的村庄已经没有了,消逝了。

  后来,我听说,就在我和刘老师病卧土窑洞的两天里,蒿子窝和村庄发生了惊人的事件:二奶的儿子带着民兵去蒿子窝灭狗,却被狗群击败,所去的全部民兵都被恶狗咬死,撕开肚膛吃了,连长本人被狗撕了六大块,头被白眼狗叼去,双臂双腿被四个狼各叼一只跑去,胸膛被乱狗开膛撕破成无数块。

  当公社闻知这一惨状后,主任大怒,请示地方领导请来了驻军,拉着大炮,杠着机关枪进了蒿子窝,在炮火和机关枪扫射下,山林着火,狗群起跑,四蹿的狗离开蒿子窝,一下潮水般竟然不怕死地直冲而来,在纷纷倒毙的野狗中有一部分竟冲出包围,直奔我住的庄子,凶残的狗竟沿路疯狂的咬人毁物,二奶和苟大爷就被狗咬死吃掉了。庄宅也倒毁了。

  大火烧着蒿子窝,深山里最后的大森林烧起熊熊大火,大火中狗逃遁,鸟飞尽,兔逃光,蛇被烧成干灰,绿色的山变成黑色的山,清风变成黑风,红太阳也变成黑灰弥漫的黑太阳,大火连日连夜烧着,月亮也是黑洞般冒着烟,一眼眼山泉也被烧干了。

  百里陇山,全部赤裸,一座连一座的荒山里再也不见野狗了。

  狗吃人的历史过去了。灭狗胜利了,蒿子窝和村里的狗庙也被毁掉了。

  这个骇人听闻的事件过去快四十年了,至今也不为这里人记起。

  2003年5月27日追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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